跳跳糖

亲爱的路人【五期大三角】·完结

 完结存档

Anliswoman:

高亮【本剧走向:方→周→吴→方】……

说好的路人甲乙丙:叶修,林敬言,李轩

有南极CP极冷慎入


亲爱的路人

 

1)

“喂,我说你到底是不是上戏的啊?怎么这小脸到现在还红成这样。”

周泽楷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时候,背后就被一个不太认识的哥们拍住了肩,那小子比他稍微矮点,瞪着个大眼睛,这让他连搭讪都看着十分真诚。

周泽楷呆滞了半晌,愣是没想起来眼前这自来熟是谁。

那小子也似是感觉到了,只能装腔作势摆了个心灵受伤的夸张动作:“我刚在你面前坐了整整两小时,你居然穿了个衣服的时间就不记得我了。”

一提衣服,周泽楷那更是巴不得捂着脸这就和他再也不见了。嘴张了半天,实在是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那男生见他一直不吭声,也琢磨着是不是自己说了什么戳G点的话惹人生气,总算拍拍他肩准备放过周泽楷。“我叫方锐,这边学生。你怎么样,这就回上海?还是吃了饭再走?“

周泽楷总算松口气,老老实实道:“明天回上海。“

方锐想着这倒是好,于是留人:“住哪儿呢?要不要我带你吃饭去?“

虽说做裸模看着是静止不动的工作,中间也有隔15分钟休息的时间,可两小时下来,对生理心理照旧是个不小的考验,何况天色也不早,也该是个吃晚饭的时间,肚子确实有些扁,但是周泽楷看着面前这个过于活泼的美院同学——没错,他刚刚上课的时候和全班同学一起把赤条条的周泽楷看了2小时——本来想着反正谁也不认识谁,被画完后闷头回去就没事了,可这位同学如此热情地在周泽楷饿肚子的时间发出了吃饭的邀请,实在让人拒绝也不是,接受也不好的。

方锐看他又是纠结着不好意思开口的模样,也嘿嘿地笑了起来:“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长得这么好你该自豪才对,和你一比我们都他妈五花肉似的,羡慕嫉妒还来不及呢。走了走了,吃五花肉去,对面韩国烧烤,我请客!“

 

周泽楷对杭州是真的不熟,即使和上海这么近,他也很少像这样一个人出门跑到另一个城市工作或者旅行。这次要不是在学校被老师唉声叹气遗憾了一番“长得这么好怎么性格就怎么内向,表演系你是怎么考进来的?要是再奔放不起来我只能把你转导演去了。“周泽楷听着也心里暗下了决心的,正好有个同学接了个美院模特的工作,一听要脱顿时想推辞,周泽楷那不是一冲动么……就来了。

美院的南山校区在杭州挺繁华的景区路段,紧邻着柳浪闻莺,天色一暗,一路上酒吧咖啡馆亮起灯来,倒是确实是个挺奔放的地方,和带他来吃烤肉的方锐一样奔放。

有方锐在的地方,即使只是两个人,也不会不觉得闷。他一个人在那儿说说说,周泽楷也是越听越来劲,甚至有几次笑得都把自己呛到。方锐哎呀呀地伸过手来给他拍拍背,“你悠着点,悠着点。“

周泽楷笑得直摆手:“没事。“

方锐口中道了句“哦“,一手照旧在他背上抚着,上上下下,隔着薄薄一件T恤,能摸到周泽楷背后清晰凸显的蝴蝶骨——就在2个小时前,他用笔在画布上描摹了很久这对漂亮的骨骼,甚至开始感叹起人类真是个美好的存在,或者说,周泽楷就是个美好的存在。

“没事了……“直到周泽楷又强调了一次自己不要紧了,方锐才依依不舍放下手,坐回烤肉盘的对面。

结了账,方锐问他:“你住哪儿,我送你。“

“你们对面,青旅。”

方锐还颇为遗憾:这么近啊?那你吃得撑不撑,我们去西湖边散散步?“

周泽楷想,自己上一次到西湖还是很小的时候和家人一起来,到现在已经没什么记忆了,于是方锐这么说起,便也点头答应了。方锐一边喊着撑死了,一边还是买了奶茶给周泽楷,两人一比啜着,一边就往柳浪闻莺去了。

沿着一段深暗的小路进去,夜晚的西湖就在眼前。虽灯光也不明亮,但来来往往的两三夜游客,与附近握着无线电一边听“歌唱祖国“一边散步的老人也是络绎不绝,时不时还会开来一辆播着“世上只有妈妈好“的电动车,载着七八个游客呼啸而过,倒也是一番不错的烟火气。

两人聊着笑着一直往前漫无目的地走着,夹杂在各种有趣的音乐中,忽而飘来一串愉快的钢琴旋律,曲子很熟悉,方锐想了半天一时倒也叫不上来。

“海上钢琴师。“周泽楷侧耳听了一会儿道。

方锐就笑,“西湖边弹这个,心到也挺大的。“

两人聊了一会,步子也没停,曲声倒是越来越响,再往前几步,果然有个小伙子,在那儿弹得起劲,只不过是用的却是一台电子琴。

“也是蛮拼的。“方锐朝那琴后的小伙子指指,周边没什么夜灯,要不是那人谱子记得熟,估计这要一般人弹,琴键也找不到。

这会儿小伙子已经弹完一曲,抬抬眼,见方锐和周泽楷站他面前正围观。

“还听吗?我差不多得走了。“他说。

方锐顿了下,才发现人家是在和他说话,赶紧摆手:“没事没事,你忙。“

那小伙子瞅了他们一眼,抬手关了电源道:“还想听有CD,买一张吗?“

两人这次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被丢在地上的琴套里摆着一垒薄薄的CD,白底黑灰照片的封套,简单得连个名字都没有。CD边是用玻璃胶贴着的一张20元米黄色人民币,差不多有智商的就能看明白,就是CD20元一张的意思了。

方锐还想说这年头大家都手机QQ音乐,连mp3都不用了,我买CD回去也没机器放啊。隔壁周泽楷就已经掏出了50块钱,递了过去。

“2张。“

那小伙子也挺高兴:“好,拿着,找你10块。“

周泽楷本来想说不用找了,那人10块钱已经塞到了他手里:“别拿我当卖艺的,不差钱。“

 

2)

周泽楷跟着方锐绕西湖逛了大半圈,方锐再把他送回学校对面的青旅时,已经11点多,旅舍都要锁门了。

周泽楷回到自己房间,四人的上下铺,对床两个女生已经睡下。屋子灯熄着,为了不影响别人,只能靠从天窗透进来的点点星光,他看见自己的上铺空着,丢着个包也不见人。摸黑找出换洗衣物,周泽楷就打算去隔壁浴室洗澡。门一拉,外面有人正巧也是一推,一个和他差不多高的小伙子就站在外头。

也许同样是因为没有灯光的原因,周泽楷竟是认出了来人。

“刚才……”

“嘘。”那小伙子见里面有人已经睡下,进门把琴往边门后一靠,也没开灯,默默拿上了衣服就跟着周泽楷去了浴室。

公共浴室木质的小隔间,两人各选了一间进去,唰唰的水声中,听不见其他任何的声响,周泽楷洗完整理了下物品,走出浴室的时候,看见那小伙子居然站门口等着他。

“她们睡了,一起进去可以少开一次门。”他解释道。

周泽楷点点头,莫名地笑了起来,犹记得方才这小子塞给他十块钱时还信誓旦旦着不差钱,现在看来和自己差不多,也是个穷学生而已。不过看他那至今毫不觉得那里不对的神情,周泽楷倒也觉得这人有趣。

那小子步子及快,走路带风似的,周泽楷跟在他后面,一路就看见他湿漉漉的头发在随着步子的节奏往下滴水,刚换上的T恤背后已经湿了一大片。想到自己那也刚刚洗过的头毛,于是伸手拍拍他。

“吹一下吗?”

那小伙子一愣,“哦对。你吹吗?我们去前台借一个。”

“好呀。”

两个大男生又转头往楼下跑,各自借了个吹风机,就在大堂找电源吹了起来。

又是呼啦呼啦机器声大半天,周泽楷终于是手酸地放下吹风机,长长舒了口气。

那小伙子抬抬眼,看到他捶着手臂好像有点累的模样也是笑了出来。

“你朋友呢?”他问。

周泽楷顿了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方锐。

“他回学校了。”

“自己回学校把你丢这里啊?”

“没……我们也是刚认识。”

那小伙子听了,虚动了动口型,好像是哦了下,也没继续说,气氛一下又陷入了沉默。

周泽楷低头卷着手里的电线,都快卷完了,终于憋出一句:“你弹琴真好听。”

那小伙耸耸肩:“谢谢。不过电子琴表现力总没钢琴出色,有空来我们学校弹给你听。”

“你哪里的呀?”

“上音汾阳路校区的。”

“我上戏,华山路。”周泽楷赶紧道。

“哦那挺近的。”

“嗯。”

两人还了电吹风,一路上楼又是一段不尴不尬的沉默,推门进去后,各自爬床准备睡觉,周泽楷想了想,还是找出了手机,伸手朝着上铺那兄弟拍了拍。

月色中,他眼睛亮亮的望着周泽楷,“怎么了?”轻声问。

这回轮到周泽楷咧着嘴,笑嘻嘻地“嘘”声,又指指对床,他摇了摇手机,调出个自己微信的二维码给他,意思就是说话影响隔壁睡觉,加一加,有事和你讲。

床上那哥们就随手扫了扫,周泽楷马上收到了“吴羽策加你新联系人”的通知。两厢一个通过验证,就着微弱的手机光线,周泽楷咕噜地又钻回被子里。转眼吴羽策刚进入待机的手机又亮了。屏幕上,那个刚加了他好友的金毛小狗头像就发来了问候。

周泽楷:【笑脸】

吴羽策:怎么了?

周泽楷:没事,就是想和你先说声再见。

吴羽策:?

周泽楷:妈妈让我既然来了就去一趟灵隐寺,明天得早起。

吴羽策:很早?

周泽楷:等你起床我肯定已经走了。

吴羽策:那你自己路上小心。

周泽楷:嗯,回上海找你玩。

吴羽策:随时欢迎。

周泽楷:【笑脸】

等了一会儿,手机和上铺都没反应,不久就听到了轻浅平稳的鼻息,周泽楷抬眼觉得好笑,这小子看来真是累了。于是也按了手机,轻轻拉好自己被子,安心睡下。

 

第二天一早醒来的时候,果然四人间里只剩下自己一个,清洁阿姨已经把楼下床铺都打扫完了。吴羽策摸出手机又看了一遍,恍惚想起昨晚周泽楷是说起过那么回事。再看时间也是尴尬得很,早市摊点收了,午市门面还没张罗起来,当即只能悻悻爬下床,梳洗打理时倒是灵光一闪,看上了对面美院的学生食堂。

带着钱包两手往裤兜一插,就在门卫的注视下进了校门。装模作样逛了一圈,才发现人家食堂其实就在门口那楼的地下室,不过11点的光景,一群没事干的大学生就已经开始排队打饭了。

吴羽策也排了进去。

然后他拍拍前面那哥们:“兄弟借个饭卡成么?我忘带了,给你现金。”

那哥们回过头来,可不就是方锐么。见他如此坦然的蹭饭,方锐也没戳穿,还一本正经地和他一起打了饭,算了钱,端着餐盘坐一块吃了起来。

吃着吃着方锐问他:“哥们你哪个专业的啊?”

吴羽策嚼着鸡翅膀,瞄到方锐袖口一堆还没弹掉的粉灰,理直气壮道:“雕塑的。”

方锐噎了一口,心说尼玛我就是雕塑的,我们系哪个我不认识。转念想想,反正自己也知道他是对面卖唱的,这么问本来就是自己不厚道,当下也没驳他,还有板有眼地聊了起来。

“好巧啊,我也是雕塑的,吃完我们交流交流?“方锐说。

吴羽策居然还点点头:“好啊。”

然后吃完擦擦嘴,还真就跟着方锐去了。

 

3)

转了大半天,穿过一个又一个教学楼,直到拐进个停车库似的地方,方锐才指指里头:“带你看看我最近的大作!”

吴羽策四下张望着,满地各种各样的灰屑,不一会儿来走出来个手提锯子挂着个皮围兜的家伙,朝他们看看,转头又走了。

“你们都在这里做功课?”吴羽策问他。

方锐蹦蹦跳跳着跨过地上一堆堆屑石,“不,大家自己找地方,我们几个看这边好,就占了。”

“没教室么?”

“有,不想用教室。”方锐想了想有道:“东西大了,教室里弄着不方便。”

吴羽策嗤笑:“能有多大?”

方锐当即停了步子,半真半假地用朗诵腔道:“心有多大~作品就有多大~~~“

吴羽策:“……“

方锐扭头见他看傻逼一样看着自己,哀声叹气摆摆手:“你个在西湖边弹海上钢琴师的人没资格鄙视我。“

“你倒也知道?“

“小周说的。“

“周泽楷啊?“

“你怎么知道他名字。“方锐顿时愣了下,昨晚买完CD后,也没见他俩聊过别的啊。

吴羽策耸耸肩:“青旅他睡我下铺。“

方锐啧了声:“你们真有缘。“

“还好吧。“吴羽策边走,边欣赏着这边几尊完成度不高都还只有个雏形的雕像,口中和方锐随意扯着,转眼一尊带有明显金属光泽的红黑色雕塑作品就到了眼前。

“这你的?“

“是啊”方锐挺自豪地点点头,“这叫关公大战哥斯拉!”

“………………”

“唉唉唉,你看不懂可以请教我,别走啊!”眼见着吴羽策翻了个白眼直接转身,方锐赶紧把人拉了回来。

吴羽策扭头道:“同学,你本来就知道我不是你们学校的,玩得差不多了吧?“

“我看你挺想参观我们学校的啊……“方锐这会儿倒是一脸无辜起来了。”再说了,你自己没看懂我作品的内涵,就觉得我在逗你玩,你们学音乐的怎么都那么激动啊?“

“那你倒是解释解释?“

方锐搓搓手,若有所思地开始拉着吴羽策,从雕塑所用金属材料到表现手法一通分析说明,硬是被他解释出个经济发展和工业污染的矛盾课题,思想觉悟顿时拔高18层。最后吴羽策不得不摇着头:“你们教授高兴就好。“

“怎么说话呢!“方锐不满意了。

“没什么,夸你呢。”

方锐哼了一下:“我也不想搞这种神经病东西的。”

“嗯?”吴羽策瞟了他眼,只见这家伙就这么就着灰不溜秋的工具箱坐了下去。

“我希望它能动起来,你明白我意思么?就是突破所有的平面立体,我希望它是个空间的概念……“方锐对着作品比划了几下,又兴趣缺缺地收了回来,”唉,我也解释不清楚,让我再想想。“

看着方锐就那么抱着脖子蒙头琢磨了起来,吴羽策也是觉得有趣。围着那作品转了一圈,道:“你们搞美术的事儿我不懂,不过你说的空间,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是吧?你也这么觉得?”方锐像是找到了知音一样凑上来。

“不,我不明白你说的空间。”吴羽策当即摇摇头,”不过我知道88个琴键要是没有手指,就永远不会有音乐。“

 

方锐坐在这家布鲁斯酒吧的吧台前,捧着大杯的啤酒,眯眼望着台上。这家店就开在学校附近,他明明经常会来,但要不是吴羽策说起在这里唱歌,他是打死都认不出原来每次周末在台上的小青年就是自己面前这哥们。

吴羽策倒也没生气,坐在钢琴边自弹自唱了两首,下面递上来个点歌。

“O sole mio。”

拉过话筒报了下曲目,手指就开始弹了起来。方锐平时听歌没什么讲究,人家唱什么他就挺什么,但熟悉的旋律总会记得几首。这边就听台上小伙在钢琴前敲敲弹弹,一个赛一个欢脱的音符串起的一段竟是有点熟悉的旋律,方锐眼睛瞪着天花,想了半天:“靠?我的太阳?”

世界名曲就这么被活生生弹奏成一段跳跃着的爵士小调,吴羽策沙沙的嗓音,这会儿听着甚是悠哉又随性,好像暗夜的月光也亮成一道暖阳,时不时冒出的几个令人意外的转音,无不调笑着引起一片热情的欢呼声。

唱完三首,又上来个黑人萨克斯手,两个交流了几句,又演奏了两曲,吴羽策这才下场休息。

“方锐!”他喊了一声,一路挤到吧台边。

方锐望着他,琢磨了半天:“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你饭卡上写着啊。“

敲敲吧台要了瓶啤酒,咕噜噜喝掉大半瓶,吴羽策这才擦擦汗,扭头见方锐眯眼看着他,笑起来:“怎么了?正好看见而已。”

方锐叹了口气:“观察力还不如个唱歌的。好伤自尊。”

吴羽策噗嗤笑了出来,“你才卖手办的呢!我好歹也是个科班生。”

方锐摊手:“学生拿出来检查一下。”

没料还真递过来一张。

“怎么样?验明正身后是不是还要把我吊起来从屠宰场。”

方锐瞅了眼,名字还挺好听,遂悻悻然道:“算了算了,这皮相这才华,宰了可惜。”

“还好,谢谢夸奖。”见边上座位空出来,吴羽策便坐了上去。

“哪里夸你了?……不过你那意大利语倒是不错。“

“哦?你懂?“

“不懂。听着爽。“

“爽点也太低了……“吴羽策吐了句槽,转而勾勾手指道:”过来。“

方锐抬头,不明所以,然而凑过去才发现,似乎气氛已经不太对,

这距离稍微有点近?方锐想…近得吴羽策的鼻息都能直接喷到他的鼻尖,而紧接着吴羽策的唇瓣就贴了上来,好像下意识般,方锐就那么张开了嘴。

脑子空白一片后,剩下的好像只剩下满嘴的口水。方锐抬手抹了抹嘴角,就听吴羽策问他:“这样爽么?“

“还不错吧。“方锐嗯嗯唔唔点着头。

吴羽策看着他好笑,丢了钱给吧台结账,想了想又问他:“你们宿舍方便吗?“

方锐一愣:“四人的。“

“那算了,下次有机会吧。“吴羽策从吧台后搬出自己的琴背起,朝他挥挥手,走了。

 

4)

这世道交流工具再发达,同样是需要有来有回才叫交流。艺院生的学习生活,很多时候都不在教室,甚至没有固定的那个所谓八小时。各自回归校园后,三人时不时也会两两问候,也不知这时间是不是岔得太开,总是才闲扯上两句,就没了然后。

这日吴羽策下课冲了个澡就去食堂吃饭,拍了鸡翅膀给方锐看,说我们学校只有红烧没有油炸,字打到一半还没发出去,就被突然叫去了校门左转三百米的襄阳公园。

方锐摔着手机只看到图,半天等不到文字说明,一边琢这石头一边饿得慌,骂了句他妈的也没这么“报社”的,就怒断了wifi。

而那边吴羽策正扛着电子琴,在公园里忙碌起来。

上海十月份的光景,天已经暗得挺早了,公园搭了个临时舞台,灯光设备都还在调试,几个正在彩排艺术节群众文化大家唱的同学围着他千感万谢,说策哥帮忙伴个奏吧,本来说好给伴奏的哥们被喊去浦东那个高大洋的剧场了。吴羽策也不是爱和人说客气话的,有事顺手帮个忙而已,想也没想就架起了键盘。

反正是群众文化露天演出,选得曲目也都是喜闻乐见的口水歌,这些曲子对他来说那纯粹是手到擒来,几个大学生差不多排了排,转眼发现已经7点多,正是公园广场舞大妈出动的高峰期。

几人一商量,这互相干扰得也实在不够优美,就决定先撤。吴羽策正弯腰下去拔琴线,一抬头,就见一和蔼可亲的大妈站他面前。

“小伙子你会弹琴啊?”大妈问他。

“会的。“吴羽策老实答了。

大妈喜笑颜开:“忒好了,小伙子你帮个忙好伐,我们的音响跳了两首就坏掉了,你帮我们弹一弹来赛伐啦?“

“哈?“

“就是我们要跳舞,你帮我们弹一弹音乐呀,小苹果知道伐?你会弹伐?“大概是他看着挺好说话的样子,大妈拉着他还特亲切地拍拍他手背,一脸甚是欢喜的模样。

“唔……“吴羽策想了想,边上两同学一副想帮他拒绝又不好意思插嘴的意思,正干着急,忽听得吴羽策道:”阿姨,小苹果我真没练过,你看夜来香行不行?“

那边阿姨也愁上了:“夜来香是交谊舞,不是广场舞了呀。“

“没关系的,remix一下。“

“这样啊……”阿姨听得挺不明觉厉,纠结了下还是答应了。“那就夜来香好啦。”

大妈高高兴兴地转身招呼过老伙伴,转眼一群大妈成群结队地过来了,客气得很,每人过来谢了吴羽策一下,搞得他还真不好意思走了,只能让同学先回去,继续插回电,试了试音,隔壁正在试灯的大哥好像也很懂一样,一道铺光打到大妈中间,引起一片欢呼,那边remix版的夜来香就响了起来,动词大词的节奏比上小苹果有过之无不及,加之大妈们估计是听惯了邓丽君版本,这会儿还觉得光有音乐挺寂寞,一边跳一边自发地合唱了起来,搞得好像群众文化大家唱活动提前上演一样,热闹得连悉悉索索的小雨掉下来也没人觉得。

周泽楷就那么坐在一边的公园长凳上看了好久。

他其实早就来了,当走近发现在帮广场舞伴奏的是吴羽策时也掩嘴觉得好笑,乐呵呵等在边上围观了大半天,直到雨点子越来越大,已经从夜来香跳到了凤凰于飞又换到了一剪梅,夜上海就要起头的时候,舞群中终于有个大妈喊了句:“这雨哪能嘎大了,不能跳了伐?”大家这才纷纷停下。

大妈们意犹未尽,周泽楷见状赶紧上去把伞塞在刚才找吴羽策帮忙弹琴的大妈手里,那大妈挺高兴地摸摸他头:“楷楷你帮我送伞来啊。“

周泽楷点点头:“下雨早点回去嘛。“

大妈乐滋滋地道:“今天难得呀,你看我们还有这么灵光的现场伴奏。“说着往暗处的电子琴方向指。周泽楷哪里还用她说,这会儿听到自己妈妈夸起吴羽策,也挺高兴道:”那是我朋友。“

周妈妈大惊,转头就把正迷茫着的吴羽策拉近了自己身边仔细打量了番,见人当真是长得眉目清明正派得体,便向着自己那群舞伴大妈们炫耀起来:“唉唉唉,我跟你们讲,今天帮我们伴奏的你们知道是谁伐,是我儿子的朋友哦!“

大妈们也是很给面子地围过来吹捧了一通,周妈妈听得倍儿有面子,满意得哈哈大笑,又拍拍周泽楷问,“楷楷呀,你带了几把伞?雨越来越大,你朋友的琴不要湿掉啊?“

“没事阿姨我很近……“吴羽策正给琴套着尼龙琴套。

那边周泽楷已经自告奋勇站出来:”带了两把,我送他。“

吴羽策“阿?“了下,头顶上一把伞已经撑了开来。周妈妈关照了几句路上小心,自己就带着儿子送来的伞和小姐妹先走了。

等吴羽策林林总总地收拾完各种线,公园里广场舞大妈也走得差不多了。周泽楷打着伞,整个儿地都替他挡着细碎的雨滴。

吴羽策抬眼看看他,朝着肩头指了指:“你自己当心淋着感冒。“

“琴要紧。“周泽楷认真道。

吴羽策笑着合起琴套,将键盘抱在手里,凑到周泽楷伞下,想了想他又问:“我们才见过一次吧?”

周泽楷歪头,纠正他:“第二次了。“

“……”吴羽策顿了下,当即嗤笑道:“你怎么这么好?“

“唉?”

周泽楷一时还没听明白,只当吴羽策对自己还挺有好感的,也咧嘴笑了笑,和他一起并肩走着。

身高相仿的两个大男生,挤在不大的伞下到底还是有显得有点局促,两人互相贴着,脑袋都快凑到一块儿去。也幸好公园到学校的路真不长,过了个马路,再往前几步就到了。

“就到这儿我自己进去吧,谢谢你啊。“看到音乐学院大门的时候,吴羽策道,”这么晚了你自己也早点回学校吧,上戏离这儿倒是有点路的,下雨天打车都不方便。“

“我不住校。“周泽楷说。

“学校规定本地生不能住。“他又解释道。

想到华山路那黄金地段,学校小宿舍紧也确实会有这种情况。吴羽策笑着拍了拍他湿了一片的肩头:“没住过校?“

“没。“

“其实和上次那青旅也差不多。“

提起青旅,周泽楷那也有点意犹未尽的,一直听那些考进上海各大大学城的同学聊起宿舍生活,总是让他觉得连去水房打个水都会很有趣。好不容易那天住到青年旅社的四人间,上铺刚刚搭上话的兄弟倒头就那么睡了,这让他多少有点遗憾。

“要不要去我宿舍玩玩?“吴羽策也像是看出了他那点小心思,想着宿舍另外几个同学今天反正也都不在,一个人也挺无聊的。

周泽楷当然是无比愿意,猛点着头,举着伞才抬腿要送吴羽策进校门,天空突然一道惊雷闪电,转眼大雨瓢泼而下,大颗大颗的雨滴打在伞上,像是要打穿那薄薄一层伞布。

“得快跑!“吴羽策喊了声,索性抱着琴冲进雨里,周泽楷见状也是跟在他后面一路狂奔,过了一片草地转个弯进去果然就已经是宿舍。

宿舍楼屋檐下,吴羽策正抱着琴浑身趟着水等他,看到周泽楷跟着冲进来,柔软蓬松的短发已经变成三七开,海带似地挂在脑门上,随即笑得不行。

“都湿了……“周泽楷看看自己,又看看吴羽策,不知所措。

吴羽策指指手里的琴,“你不是说琴要紧吗?它没事。“

也确实,因为一直被吴羽策抱在怀里,加之大雨中风向的原因,套了尼龙套的键盘只湿了些边角,其他还真是安然无恙。

周泽楷皱皱眉,不知说什么好,带着泥浆的雨水从吴羽策脸上滚下来,显得又脏又狼狈。下意识地,他抬手在吴羽策脸颊处擦了擦。

“人也要紧的。“周泽楷道。

 

5)

两人回宿舍,周泽楷就被推进浴室洗澡去了,洗完才探了个脑袋出来,刚想开口借件衣服,吴羽策那边突然扭头打了个喷嚏,红着鼻子缓过口气,直接把已经找出来的衣服递了过去。

“都是新的,你穿吧。尺寸应该都行。“

周泽楷赶紧道了谢,快速穿上,让吴羽策快去洗澡。等人真进浴室了,自己倒又是不知道干什么好了。只能这边瞧瞧窗外越下越大的雨,那边看看书柜上那些似懂非懂的课本名录,也不敢乱动,对面两个床铺空空荡荡,听说是搞了乐队要练习,怕打扰同学,就直接在外租了房子。还有个被子乱糟糟丢着个吉他的下铺,据说那同学谈恋爱去了晚上总不会来。相比之下,吴羽策的床铺岂止是干净整洁。书柜倒是谈不上井井有条,不过也能看出是个习惯不错的人,就像他喜爱的那种自由随意的爵士钢琴,不死板拘泥,但也绝不愿放下身为钢琴的高贵。

不一会儿,吴羽策擦着头发出来了,见周泽楷在看自己的教科书,也笑了,“你好像挺懂?”

“一般啦。”周泽楷谦虚道。

“方锐说上次是你听出来我弹的是海上钢琴师。“

虽说这电影大家都看过,插曲大家也都听过,不过大多人一时半会儿也多是叫不上名的,只会觉得很熟悉而已,周泽楷能听两小节就点出是哪部电影的,想来平时多少也是个爱好者。

正如吴羽策所料,周泽楷果然点头,他说:“电影音乐,都很熟。“

“我怎么忘了,你是学表演的。“吴羽策拍拍自己脑袋,转身在抽屉里翻出张简易的观摩券递给周泽楷。”我们教授下周有个对外讲座,介绍影视音乐的,就在你刚进来时看到的贺绿汀音乐厅,我会帮他做现场弹奏演示,你有兴趣就来看看呗。“

“好呀!”周泽楷接过那粉红色敲了音乐学院章子的观摩券,眼睛亮亮地,看向吴羽策,“我记得,你说过想听钢琴可以来你学校。“

吴羽策眯眼回忆了下,“好像是,这不有了嘛~“他指指给周泽楷的券笑了下。

“嗯。……一定来!“

“好啊,到时等你。“吴羽策说着抬手搂了楼自己太阳穴,小小的动作很快被周泽楷发现了。

“不舒服?“他问。

“去公园前没吹干头发就出门了,现在有点头疼。“吴羽策道。

周泽楷叹了口气,想到之前在青旅,要不是自己提醒,他也就这么湿着头发就打算回屋了,这人简直“屡教不改“啊。

“那你,早点休息。“周泽楷站起身来,又有些纠结。要是走,吴羽策身体正不舒服说实话他不太放心,要是不走,却又会影响人家休息。

正为难着,吴羽策瞅了眼窗外,“这么大的雨,伞根本没用吧,等会儿你回去又是淋一身湿,要不和你妈妈说一声住我宿舍吧。我那床给你,我睡李迅的。”

这提议当然是正中周泽楷下怀,点头赶紧应了,正想说要不挤一起吧,吴羽策已经开始整理起对面那乱七八糟的床铺,把吉他靠到墙边,被褥重新铺平后便钻了进去,习惯得不得了,想来他们平时肯定也是这么互相借铺位睡的。

“你不睡么?”已经钻被子里的吴羽策见周泽楷还坐在床边看着自己,于是没什么气力地问了句。

周泽楷顿了顿,眼见着吴羽策因为头痛生生皱出的抬头纹,想也知道真的是很难受。

“睡过来吧。“周泽楷轻声道,”我给你揉揉。”

大概实在是李迅好多天没回宿舍,被子一直不晒多少有点奇怪的味道,吴羽策本就头痛闻着更不舒服,纠结了一下,还是爬回自己床上。学校宿舍的上下铺本就不大,两个大男生挤在一起怎么都是没法翻身的,周泽楷尽力往墙上贴了贴,让出些位置给这张床本来的主人,吴羽策也只能侧身朝外,小心地躺下来。可就算这样,宿舍的木板床依旧不那么宽敞。吴羽策忍不住还是朝地上瞄了眼,住了三年的宿舍也终有一天得考虑下摔下去会不会很疼的问题。正庆幸着还好目测床板不高,周泽楷有些凉凉的手指就已经抚上他太阳穴。

一阵清凉盖上来,刚才疼得直皱的眉心顿时舒展开来。周泽楷的动作很轻,就那么隐隐淡淡的给他揉着,没多久头痛渐渐消散而去,而睡意却不可避免地侵袭而来。

往前怕掉床下去,往后怕挤着周泽楷,吴羽策这一夜睡得迷迷糊糊,不怎么安稳,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身后有个什么东西顶着自己,还没意识地去摸了摸,又闭着眼半睡半醒地想了会儿,等反应过来再瞪眼缩回手的时候,只觉得背后那人也是浑身一僵。

两厢一时间谁也没说话,气氛诡异得多少有些可怕。

最后还是吴羽策定了定神:“要帮忙……还是你自己……?”

周泽楷这会儿简直庆幸死了吴羽策不是面朝自己睡的,不然这种状况下还面对面,尴尬不言而喻,而即使是现在,周泽楷刚想着要去卫生间的时候,却绝望地发现他要下床还必须得吴羽策先起来给他让个道……

显然,吴羽策也发现了。正支起半边睡麻了的身体,从背后给周泽楷让了个地方,就见那虽是表演系出身却特别容易害羞的大男生跨着大步冲进浴室,扭头看着那甩上的门竟是觉得有点好笑。

看看时间也不早了,下午还得去公园演出,吴羽策索性也就起床,看了眼自己手机才8点不到,刚搁下,边上周泽楷手机却是亮了,大大的来电人姓名,让吴羽策愣了半天,就差一晃神差点要去接听。最后被调静音的手机闪烁了半天,对方终究在三个未接后放弃了拨打。

周泽楷整理完自己,到底还是有点尴尬的,出来见吴羽策正没什么表情地望着自己,只能微别过头来掩饰自己的羞涩,然后他却听到吴羽策淡淡地说了句:“刚方锐打了三个电话来,可能有什么事,你快回一个吧。”

周泽楷眨眨眼,拿过手机,方锐已经给他留了条信息。

“我已经上高铁啦,马上到你们学校,等我!”

周泽楷这时才想起来,今年艺术节在上戏校园中举办的青年艺术创想周活动确实邀请了中国美院的一些学生作品来做展览。想起上回在杭州时方锐的热情招待,周泽楷就是再不喜欢人情世故那套,也不好意思拒绝,只能匆匆收拾起了自己还未晾干的衣服,和吴羽策说着“抱歉,得回学校。”

“没事,干了我给你带过来。”吴羽策见他纠结着怎么叠的模样,索性拿过来给他重新挂了回去,然后扭头又问道,“方锐是要来上海吗?”

周泽楷点头:“嗯,今天。”

“那敢情巧,晚上没事的话一起吃个饭?”

“好呀。”周泽楷高兴地答应了。

 

6

周泽楷回校的时候,上戏校园中已经俨然一副艺术品集市的架势,从学生作品拍卖,到草坪弹唱音乐会,两三步就换了一道风景,周泽楷边往里走,边给方锐打电话,想问他们学校的展厅在具体哪个位置。

彩铃才响一下,就有一个清脆的手机铃声混在三步五景喧闹的校园中响起,因为实在太过清晰,让周泽楷一秒判定他就在自己身边。

果不其然,转头就见那只大字型一动不动地趴在红楼墙上,不知在玩cosplay还是行为艺术的蜘蛛侠扭了扭屁股,摸出手机接起了电话。

“喂?周泽楷啊?你到了没啊?我装蜘蛛侠装得快累死了!”方锐带着面罩,声音无论是面前还是电话中都听起来模糊得很。

周泽楷偷笑了下清清嗓子道:“到了,你回头。”

方锐显然呆滞了一下,扭头看见周泽楷就在自己身后,赶紧地掀开面罩跑过来。没想,倒是被周泽楷先抢了话头。

“你……就来表演这个?”周泽楷憋笑了半天,还特不好意思地还捂着嘴。

方锐挥手道:“哪能呢,我们作品在对面端钧剧场的外厅展出。”顿了下,他又道,“看不懂的人太多,不想给他们解释了。”

“那你这是……”
“我本来出来逛逛,碰见这里一个搞行为艺术的哥们尿急,我给他顶一下。”方锐把玩着手里的蜘蛛侠面罩,还颇意犹未尽地凹了几个造型。

周泽楷就笑他:“人肉雕塑。”

话音刚落,只见方锐突然一拍大腿:“你GET了!”

“哈?”周泽楷莫名其妙,但见方锐就这样没来由地兴奋了起来,瞪大的双眼中仿佛透着那种灵感闪现一般的激动,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啊,不不,是我GET了,不不,你们那种台词怎么说来着……我悟了!是吧,我悟了!!!”方锐往我地大喊着,原地不受控制般地转了两个圈,绕回来又一把抱住周泽楷,作势就要亲上来,周泽楷还算理智,自然是向后让了让,却也抵不过方锐此时的激动,唇瓣一热,就被吻住,周泽楷一时还反映未及,唔唔了两下,才好不容易把方锐从身上扒下来。

“你怎么啦?”周泽楷抹抹嘴,多少带着点责怪。

方锐显然还活在自己那难以抑制的亢奋中,捏着周泽楷的脸,左边右边又是一通吧唧,才总算放开他,末了还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大喊了一句:“周泽楷我太爱你了!“

围观群众早就把这两人当展品看了半天,之前还琢磨着是不是一出新鲜的“环境剧“,这会儿齐齐做恍然大悟状”原来是借机告白“。

周泽楷就这么被围在中间,哭笑不得,眼睁睁看着喊完后拨开人群就跑远了的方锐,解释也不好,不解释误会又更大的样子,只能做下最后的挣扎,没想“方锐”两字刚喊出声,前面跑远了的小伙子一回头:“下回请你吃饭!我有事先走!”

周泽楷原地叹了口气,“怪人。”他自言自语着。

 

 “所以说,真是不疯魔不成活咯。“

吴羽策戳着杯底的柠檬片,听完周泽楷对于方锐未能赴约那简单明快并且忽略部分内容的解释,只能无奈地耸耸肩。

周泽楷给他杯子里又加了些水,笑道:“你也是呀。“

吴羽策不置可否,拿吸管搅了搅柠檬水,“会考我们这种学校的…大家都是吧。“

周泽楷却是摇摇头,放下水壶。

“嗯?“

“我……陪同学考的。“

吴羽策噗嗤地笑了出来,“每个大明星都有一个需要陪的同学,你是被选中的那个啊。”

“不是的。”虽说知道吴羽策在开玩笑,不过以周泽楷的性子还是认真地想给他解释,可真开口了,后面那几个字又无论如何说不出口——”我不喜欢“——不喜欢表演,不喜欢成为目光的焦点,虽然周泽楷有这个十足的资质,以至于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就是未来那颗最闪亮的明星,以至于表演课教授对他的性格忍了足足三年都没舍得把他转去导演,一句不喜欢会毁掉多少人对他的期待他无法估算,但是周泽楷知道,既然学了,他就应该坚持完成这个课程,而不是半途而废。

他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出来,转瞬即逝的落寞,却也没逃过对面那大男生的眼睛。

“怎么了?真不喜欢?“吴羽策抬眼,似是随意地问了句。

周泽楷一愣,自己的小心思随随便便就被人看了去,再要否认他也真没那个表演天赋了,只能点点头,不再去解释什么。

吴羽策轻笑了下,“其实我昨天就有点感觉到了,比起表演你好像更喜欢组合起一部电影的各种元素,至少……我没见过会研究配乐的演员。“

“也不是……没有啦。“

周泽楷勉勉强强辩解了句,引得吴羽策一阵好笑。再看时间不早,干脆买了单,两人边走边聊。

秋日的晚间,还是有些微凉的夜风,复兴西路上落得一片银杏,在路灯淡黄的光线下铺了满地的金色,在这样安静的夜幕下,每一步走上去都有好听的沙沙声,吴羽策边走边哼着他喜欢的调调,周泽楷就走在他一旁安静地听着,听着……却突然,张口念了起来:

“好安静的上海呀!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安静的上海。好像整个上海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刚才那场雨下得真舒服,空气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你看,那水里的灯,好像梦中的景象。好像一切都停止了。这夜晚停止了,那月亮停止了,那街灯,这个秋千,你和我,一切都停止了……”

吴羽策停下轻哼着的小调,虽然不太明白是什么,但隐约觉得像是哪一段台词,然而周泽楷就这么念起来,尤其是在他面前这么念起来,多少令人猝不及防。尤其是周泽楷倒影着街灯的明亮瞳孔,递来的凝望,深不见底,却又温暖得教人移不开视线,像是被牵引着无法拒绝地靠近,直到唇齿间酸甜的柠檬味道正在被慢慢夺去,吴羽策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赶紧推开了周泽楷。

“这是什么?”他问。

周泽楷顿了一下,微低了头嘟哝着:“暗恋桃花源。“想了想,他还是多解释了句,”我们班最近在排。”

吴羽策“哦”了下,一时似乎也说不上什么,或者说,他自己都得再整理一下,刚才发生的一切。

周泽楷只是默默跟在他身边走着,一样半天没吭声。

终于在送到吴羽策上音门口,即将告辞时,吴羽策咽了咽嗓子,还是说了。

他说:“周泽楷,你也别转导演系了,明明演得挺好的……不过找排练的话,我好像不太合适。”

 

7

唱片在老式的CD机里飞速转过,周泽楷摘下耳机,长长舒出一口气。这张碟他从杭州回来后就会找出中学时用过的唱片机一直反复听着,有些是新编曲的老曲子,有些是他从未听过的新曲子,他猜也许是吴羽策自己写的,但是这件事还未得到当事人的证实,那个人就已经一笑而过了。

他不知道吴羽策是不是最近特别忙,发了几个微信都没回。拿着招待券去音乐学院听讲座的时候,贺绿汀音乐厅窄长型的建筑结构让他就那么简单地一眼望到了尽头,没有吴羽策。

教授站在台中央,钢琴边是一位文静的女生,在教授每谈论到一部电影时,会轻轻地弹奏起其中的插曲,当说起配乐大师Morricone,周泽楷的眼睛不自觉地移到钢琴边,曾经那个拿电子琴弹着海上钢琴师的吴羽策笑着对他说过,想听钢琴可以来我学校,现在他来了,而耳边响起的却是另一个人弹奏着的《美国往事》,大型管弦乐团的宏伟配乐被改成了钢琴独奏,听着,总不是那么个滋味了。

所以,周泽楷有时候会想,或许真的像王家卫喜欢把影片中人物剪得支离破碎的借口一样,有些人突然出现在你人生中时,你会觉得他很重要,甚至觉得他会走进你的未来,但到头来却发现,他不过是个匆匆而过的路人,顶多陪你练习过接吻罢了。

周泽楷发了一张蓝天白云的朋友圈,一下子接到两个电话,一个是学校老师,通知他下周去赛车场参加表演,另一个是方锐,方锐说“喂,周泽楷,我在乌镇,你想要什么吗?”

周泽楷好笑起来,只听过有人去日本美国帮忙代购的,乌镇能要什么呀,于是他说“明信片吧。”

方锐瘪瘪嘴:“没想到你也是个小清新,这儿豆酥糖辣麻花都好吃,我给你带两包。”

 

挂了电话,林敬言问他,“朋友啊?”

方锐神神秘秘地一笑,从手机里翻了张照片出来。

“怎么样,帅不?”

那照片还是之前吃烤肉的时候方锐抓拍的,周泽楷正一块生肉放下去,瞪着眼睛看它熟没熟,一脸无辜又期待的表情,有点好笑又有点呆萌。

林敬言瞅了眼,也是笑了起来,他说:“也难怪,是不错。”

“上戏的。“方锐自豪地介绍起来,”表演系的果然帅哥多。“

林敬言没搭他话,只是随意地点点头,见一边有个小船划过,伸手叫停了下来,给方锐指指,”坐吗?”他问。

方锐嘴里还在嘎嘣嘎嘣得嚼着一块麻花:“去哪儿?“

“带你看看我们的规划。“林敬言下了石阶跳上船,转身还想伸手扶一把游客,只见方锐就自己跟了上来。

午后的阳光很暖,狭窄的水路,一杆下去撑出一片波光粼粼,方锐随手在速写本上涂了几笔,觉得太阳太大有点刺眼便收了起来,索性靠在晃晃悠悠的小船尾笑嘻嘻地问起林敬言。

他说:“林总,你老实说,你和我们教授什么关系?我看你们这门口挂着100多块的门票钱也不便宜,又是招待我们吃喝,又是带我们玩……“

林敬言扶着船篷,嘴角带着一个商人隐隐的笑,他说:“旅游也是一种文化嘛,能请到你们学校来写生,挺荣幸的。”

方锐哈哈大笑起来,“林总太会讲话了,我可得和你学习学习。”

林敬言扶着眼镜说,“不,事实而已,我们现在去看的就是在建的水上剧院,旅游局考虑以后在这里建立戏剧孵化基地,演出票含景点门票的性价比你觉得怎么样?”

方锐张了张嘴,他哪里懂这些,不过林敬言这样诚恳地说着,看起来确实很有道理就是了。

 

离开乌镇后,方锐直接去了趟上海,把零食带给周泽楷,又给他说了那天突然跑回去是因为突然想到了自己某个遇上瓶颈作品的突破口。周泽楷吃着零食笑呵呵地关心了句,“哦,那完成了吗?”

方锐顿时像只皮球一样泄了气,“没有。”

“唉?“

“我的物理战五渣。“方锐趴在周泽楷床上滚了滚,然后突然想起来似得,跳起来看向周泽楷。

周泽楷赶紧摆手:“我也……高中程度。“

咣当一下,方锐又倒了下去。

 

吴羽策在到杭州整整一周后才在布鲁斯等到了方锐。

“我不来呢?你守株待兔下去?……啤酒谢谢。“

吴羽策摇着杯子笑:“我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方锐耸耸肩坐下,“去了趟乌镇,系里组织写生。“

“去一周啊?“

方锐顿了顿,“恩,那边旅游局的人请客。你怎么样?老是跑这么远来唱,钱多啊?“

“嗯,这边给的钱多。“吴羽策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不过,我只唱周末。“

方锐接过自己点的酒压了一大口,想起了什么却也没问出来,不过一晃神的时间,吴羽策明亮坚定的眼睛已经在面前,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说道:“等你才在这里的。”

“有事?”方锐尴尬地扯了下嘴角。

“是啊,喜欢你算事儿吗?”

 

8.

这天吴羽策还是没有得到方锐的回答。

那小子从来就是说东道西,嘴里没个准数。他扭过头去和他聊后面那个金发妞的胸型好不好看时,吴羽策就不再提这档子事了。直到告辞的时候方锐抱着他说,其实我挺喜欢你的。

吴羽策半仰起头,吧台昏黄的灯光下半眯着的眼睛却凛冽得发亮。

“那你吻我啊。“他说。

方锐摇摇头,欲言又止。他只恨自己没能再自私一点,去告诉吴羽策在爱与被爱间他选择了前者,最后只能落得个混混沌沌,不只如何告别。

幸而吴羽策从不惆怅,只是抬手揉了揉他短短的头毛,说:行,你自己再想一想吧。

 

回上海后,吴羽策才看到忘带的手机里塞满了各种通讯工具的留言,随意看了眼没什么要紧的,都是一周前的事想来也早该解决,便没有再回。

周泽楷那天早起,照旧看了眼微信,依然没有吴羽策的回复。匆匆收拾了下,就准备前往赛车场。这是一周前学校老师给他介绍的工作,虽然只是去扮个吉祥物蹦蹦跳跳,但对他来说总归是个需要去认真完成的表演。

周泽楷听着早已不流行的随身CD机,走到车站,周末的清晨人不多,车更少。深秋的季节,一个人站在风扫落叶中,多少有些凄凉。

这时候,面前转过来的一辆奔驰却是停在了车站上。那司机从驾驶室下来,大大吸了口冷风,转头看见周泽楷正看怪物一样看自己。

“你去哪儿,我送你吧。”司机说。

周泽楷摆摆手:“很远,赛车场。”

那人笑了,“也是巧,我也去上赛,你看比赛?”

周泽楷摇头:“表演。”

那男人自己点上支烟猛吸了口,“上来呗我带你过去。作为车费,你就陪我说说话吧。”

“啊?”

“看见了吗?”那男人指着自己发红的眼睛,“一晚没睡了,还得去现场,别让我开车睡着就行。上车吧。“

周泽楷本想说你这是疲劳驾驶多危险呢?但是看到那男人咧了咧唇角,言语间也尽是无奈,他说:“没事还能撑一会,我自己知道。“

最后周泽楷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胆子那么大就坐上去了,可能真是因为自己太善良,怕他出事吧。

“抽烟吗?“那男人关上车门问他。

周泽楷摇摇头,安安静静系上保险带座在副驾驶。

“我叫叶修,叶剑英的叶,欧阳修的修。你怎么称呼?“叶修摁灭烟头,开了车窗后道。

周泽楷就说,“哦,我叫周泽楷,周恩来的周,毛泽东的泽……“

“袁世凯的凯吗?“叶修笑着踩下油门。

“不是的,楷书的楷。“周泽楷认真地纠正了他。

叶修好笑起来,便问他,那你是上戏的咯?

周泽楷说是。

叶修说,你上戏的怎么会这么内向?

周泽楷抬抬眼,又扭头看窗外,叶修以为他不想回答,只能换了个话题。

两人一问一答开出了几条马路,到后来叶修自己都觉得像调查户口,不好意思再问,可周泽楷嘴里蹦出来的永远只是个让人没法继续话题的yes or no。

叶修叹了口气去开调频听,正卡在整点的档口,一堆乱七八糟的地产广告,吵得不得了。

“你身边有唱片吗?”叶修问他。

周泽楷顿了下,想起自己带着吴羽策那张CD,摸着书包说:“有。”

“放出来听听吧,什么音乐?”

“爵士。”周泽楷说。

 “你听爵士?”叶修似乎有点意外。

周泽楷点头,又摇头:“一个朋友的。”

唱片被直接从CD机里取出来放进车载音响,爵士钢琴的演奏在豪华车里听来显然比老式唱碟好听得多,熟悉的BuyMeA Rose响起,从bules到jazz的改编,一个个音符清晰的敲击,在原本柔情无限的旋律中竟有着无可回绝的娇嗔。

叶修不由自主地哼唱了两句,转头看见周泽楷正盯着自己。

“怎么了?你朋友这碟倒是挺好听的。”

周泽楷垂眼,看着彩色屏幕上虚拟跳动着的一排节奏条,突然说:“那你留着吧。”

“没关系吗?这可是你朋友的碟?“叶修随口问道。

“没事的。“周泽楷说。

既然知道不会再有未来,又何必停在原地等那个已经擦肩而过的人呢?

叶修也没和他客气,只是单手伸到座位后面掏了掏,掏出两张演出票,递给周泽楷:“拿着吧,作为回礼。“

周泽楷低头看了眼,那是一张下周在梅赛德斯奔驰文化中心举办的James Blunt中国演唱会的包厢票,票上打着非卖品的标签,没有价格,和演出票一起的还有一张贵宾车位停车证。周泽楷拿在手里一时也不明白了起来。

叶修看他一脸迷茫的样子,呵呵笑着又找出张名片给他:“没事的拿着吧,公司票子。给我怎么都是浪费,你们小孩爱看的就去吧,以后只要是这个场馆的,有喜欢的演出都能问我拿。”

周泽楷扫了眼名片抬头,想想还是不好意思拿,想还回去,叶修已经在哪儿摆手了,他说:“你送我的唱片很好听,是我应该谢你。”

 

那天从赛车场表演回来,周泽楷拿着手机想了很久,他知道吴羽策一定会喜欢这种音乐会,但是,这两张包厢票又何尝不是他用吴羽策的CD换来的呢?

送掉了想要斩断的过去,又何必再去提起。

最后周泽楷打了方锐的电话,他说:我有两张音乐会的票,James Blunt的,你下周会来上海吗?

方锐说:什么?詹姆斯邦德?好好好,来来来,你等我。

9

方锐窝在包厢的大沙发上,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墙上硕大的奔驰标志。周泽楷推推他,让他好好看演出,那个男歌手唱得挺好听,虽然很多歌周泽楷都不太有听过,方锐更是叫不上名。他索性叫来服务要饮料,礼宾小姐说矿泉水20块。方锐瘪瘪嘴吐槽,20块我不如买吴羽策的CD,周泽楷你到底哪里认识的这种豪华型干爹? 

周泽楷脸色抽搐着转过来,说不清是因为方锐提到的前者,还是后者。最后他说:不算认识。

方锐百无聊赖地倦过去,枕在周泽楷大腿上,轻轻跟着这个歌手他唯一听过的一首歌在哼,You''re beautiful. You''re beautiful.You''re beautiful, it''s true. 然后捏了捏周泽楷的脸,他说你知不知道,我吃醋。

周泽楷垂下眼的时候能看见睫毛很长,长得甚至盖住了他不安的眼睛。他想,自己那天对吴羽策突兀而隐欲的告白是不是也像方锐此时此刻的话一样,令人不知所措。

可是面对方锐的期待,周泽楷更不愿意让他陷入同自己那般的失落。

就像那天叶修把车停在赛道外说的,他说周泽楷你太善良了,如果我真的出事,你岂不是要为个陌生人搭上一条小命。

周泽楷没解释,他知道自己下次还会这么干。

所以他默默由着方锐抚摸着自己的脸,然后配合他低下头去,方锐吻着他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颤抖着的,周泽楷能感觉到他的兴奋,舌尖交缠在绚丽的舞台落幕刹那,周泽楷抹了抹眼角,微微的发红。方锐笑着说,唉~这种事让我做。他吻去了那一点点的咸涩,牵着周泽楷的手走出包厢,走进散场的人群。

 

其实他们早该想到这样的音乐会吴羽策会来,两人手拉手站在出口通道看到吴羽策和几个同学迎面走过来的时候,都是一楞。

“HI……”一个单音节,吴羽策都发得有些沙哑。

上次杭州之后,他一直在等方锐的回答,而到头来,等到的却是方锐牵着周泽楷的手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脑子里繁复的情绪翻涌而过,甚至他在想如果方锐身边的不是周泽楷而是别的什么男人女人会不会觉得好过点?也许不会,只是那个人是周泽楷的话,会更难过罢了。这是他拒绝那个腼腆的大男生时就算绞尽脑汁也不会料到的。

有时候,爱情真的像个玩笑,或者它就是个狗屁,但吴羽策偏偏信。

他在飞机上醒来时,邻座的男人递了张纸巾给他。

吴羽策赶紧从那人肩上挪开,擦着眼睛说抱歉。

那男人笑了笑,摆手:“没事,能在睡梦里哭成这样,一定是特别难过的事。不介意的话说出来我听听?”

吴羽策看向他,一张五官端正的路人脸,说不上特别,挺随意的套着件夹克。

 “没什么好说的。”吴羽策偏过头,去看白云皑皑的窗外。

那男人没辙,给他叫了杯水,“那我说你听吧。我啊,这大放年假的还得被叫来加班,加班就算了还得出差,出差就算了,自己人都不给个头等舱,没头等舱就算了,邻座的还哭晕在我身上,我一见是美人想想算了,没想到人家哭完还不理我……你说我惨不惨?”

“你怎么这么贫~”吴羽策到底还是被他逗笑了出来,接过水又是道谢,又再道了一遍歉,最后还是闷闷不乐地放下水杯。

他说:“我不想说。”

那男人说:“没事,我也没想听。就是觉得不开心的事说出来倒一倒会开心点。“

吴羽策说:“让你开心一下吗?“

那男人哈哈大笑,“你真不愿意就算了。”

吴羽策摇摇头:“也没什么大事,我在西湖边遇见两个有趣的人。”

“后来呢?”

“没有后来。”

“你真幽默。”那男人耸耸肩,给过一张名片:“路人丙叫李轩,但愿哪天你能记得。”

 

吴羽策在西安落地后,手机里是方锐的十七八个未接来电,他没理,电话却又来了。

方锐问他:你在哪儿?你听我说!

吴羽策想了想还是告诉他了:“在西安,回来看看。还有,你到底想说什么?“

方锐张了半天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上,说最后周泽楷还是拒绝了他?还是说吴羽策或许我们可以试试?亦或是,我退出你们玩?还是大言不惭地告诉他三个人的爱情凭什么就不能有。

吴羽策站在机场大厅握着电话等他,最后他听到方锐愣了半天:“那……我先过来?“

 

You''re beautiful, it''s true

But it's time to face the truth,

I will never be with you

 

10

三个月之于三年,那些匆匆而过的时光或许镌刻过难以忘怀的印痕,但终究不过是沧海一粟。

方锐到底还是完成了他当初随口说出的“关公大战哥斯拉”,现在他把它命名为《爱》。

与其说那是一件雕塑作品,不如说是一件有趣的装置艺术。在双年展上,这件红黑金属制品以两条悬浮于半空的不规则结构拉出神奇的空间感,并且带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公转自转,呈现出流动炫目的光泽。

方锐特别得意地与它的追捧者们合着影,享受着那些记者们追问他缘由时期盼的眼神。他指着墙上简短的作品介绍骄傲地告诉大家:看到了吗?还有一位创作者。

“三年前,在西安回上海的飞机上,如果没有认识他,就不会有今天这个作品的完成。”

“他是飞机工程师,我那时还是美院的学生,现在想想,能走到一起也算缘分。”

“没错,我贡献了灵感他贡献了技术,所以它叫《爱》,拜托别嫌它俗气。“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能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也是一种生活的艺术。“

“嗯?你问他怎么没来?”

“出差去了,飞机安全当然比这玩意儿重要。”

“哈哈你这是偷换概念,不过没事他不会生气的。”

“好的谢谢大家,给我照得帅一点儿,明天李轩看报纸的时候一定高兴。”

采访大军闹哄哄一片,方锐乐滋滋地在人群中也掏出手机给自己和作品来了个自拍。看上眼时间,发出微信,他说:“hi~落地了不?给你看看今天也一样牛逼的方锐大大。”

李轩那会儿正走出机场,就着大厅中起落航班的播报发出一条语音,背景是甜美的女声念着西安往上海的飞机已经抵达,然后是李轩呵呵地憋笑,说着:“我这就来了,方锐大大!”

 

再一次站在梅赛德斯奔驰中心的时候,是舞台,而不再是看台。这应该是很多音乐家的梦想,吴羽策也一样。

绚烂的三面台中央,吴羽策坐在钢琴前,指尖飞快地掠过黑白色的琴键,背后是不断切换着的多媒体镜头,或弘大,或柔情,或感伤,或轻快,终曲完结,起身谢幕,耳边充斥着独有爵士钢琴的演奏后才会热热闹闹地起哄的“安可安可”。

“最后一首,Buy Me A Rose,我希望这个亲爱的人能好好听见。”他上扬起嘴角,看向前排的那个角落,抽着烟的人正捧着玫瑰花朝他点头。

那个人本不爱看演出,虽然作为市场总监,他拍板冠名了这个剧场,虽然他自己也会弹琴,甚至能比吴羽策弹出更快的野蜂飞舞,虽然他得到那张CD的时候,并不是因为台上这个意气风发的爵士音乐家。不过都没关系,也许从放入那张唱片,音乐在他的奔驰车里响起的时候,他就注定要买下这束玫瑰花,像这样在走上台去送给这个出现得令人意外却值得珍惜的人,然后好好的吻他,告诉他这一切都是那么的美,玫瑰,音乐,夜晚,还有你……and I'm gonna hold you tonight

 

水乡的夏夜有着悉悉嗦嗦的蝉鸣,周泽楷带着剧组驻扎在乌镇已经一月有余,林敬言常会在工作完后过来看看。乌镇戏剧节的广告已经做了出去,水上剧院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林敬言现在还记得,那天周泽楷紧张地问他,能不能在这里排一出室外环境剧。

“可以的,你要什么档期呢?”林敬言问。

周泽楷想了想说,“夏天……最好是夏末秋初。”

林敬言那时候觉得特别好笑,你一个没名没分刚毕业的小导演凭什么要金九银十这么好的时段,周泽楷却坚持得要命,摇头说不行,冬天绝对不行,道具有水,演员会生病。

林敬言最后还是把场子给了他,不租,随便用。这对一个商人来说,实在不是什么划算的买卖。周泽楷总是特别抱歉地想请他吃饭,林敬言每次都摆摆手道:“没事你用吧,你是我认识的人中唯一能排《高加索灰阑记》的人了。”

一开始周泽楷不太明白,直到有一天林敬言拒绝了一个想用支付违约金来赶走青年导演的大剧组。

周泽楷对他说:“你应该是个商人。”

林敬言只是笑了笑:“商人也明白善恶。”

周泽楷摇头:“他们不坏。“

“但是你更善良。“

周泽楷刹时也是一阵发愣,眨眼看着手中布莱希特写于上个世纪的剧本,最后还是笑了,他探过身去轻轻吻了林敬言的嘴角,然后告诉他:谢谢。

这以后,周泽楷时常会想,人与人的相遇真是件很奇妙的事,虽然王家卫在电影中把它定义为久别重逢,然而这种重逢的美妙有时只是一场烟花,有时却是一片无尽的玫瑰。

 

END



评论

热度(252)